那停顿短得几乎看不出来。可九尾狐已经笑着接过了话：“你们人间写凤凰，倒比写我们狐族还仔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一位老臣不知向凤君问了句什么，凤君执杯的手，极轻地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    皇后以帕掩，轻轻咳了一声，小皇子立刻慌忙补充：“我没有别的意思！我就是想问……这是真的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可妙就妙在这里。”谢存郢望着远，“一个人再会演，也总有顾不过来的时候。但他们是一群人，彼此接话，彼此补漏，彼此遮掩。哪怕面对的是满朝最会察言观色的一群人，也能让这一出戏滴水不漏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好看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几位大臣毕竟都是官场上浮沉了几十年的人。最初的震撼过去，很快便回过神来，帮着皇帝招待起这些天外贵客。

        可经了这一番问答，席间最后一点生疏也彻底散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杜罗衍笑了一声：“人多，戏才圆得起来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抬眼看向小皇子：“假如殿下会骑，难日日都要骑着吃饭睡觉？”

        颜谨和杜罗衍一起看他：“你笑什么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若书里写一只狐狸苦修八百年，每日吃果子、晒太阳、睡觉，你还看么？”

        如此几巡下来，仙凡之间虽仍隔着一层敬意，却已不像最初那般拘谨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们没发现么？”谢存郢，“他们虽对这些典故极熟，问什么几乎都能接得上，却没有一个会把话说死。能说人间传闻的，便说人间传闻。能推给年代久远，便推给年代久远。真有刁钻到不好回答的，旁边的人便会自然把话接过去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九尾狐侧目看来，笑：“殿下请问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皇帝原本正在饮酒，听见杂书两个字，立刻朝这边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    小皇子也觉得自己问得傻了，脸一下红到耳，抬手挠了挠脸，却仍不死心：“可故事里，狐狸总爱变成美人去骗书生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说着，指尖在杯中轻轻一点，一滴琥珀色酒被他挑至半空。

        满席先是一静，旋即哄然大笑。

        小皇子顿时缩了缩脖子。

        席间忽地静了一瞬。

        小皇子面红耳赤。

        小皇子十分认真地想了一会儿，然后摇了摇。

        很快又有人向凤君请教古籍里关于凤纹的说法。有人问青龙，人间所谓龙生九子，究竟有几分真假。另有人同鹤仙谈起鹤寿千年的旧传。

        杜罗衍倒不觉得稀奇，“一辈子就吃这一碗饭，若连这些都接不住，也不进献艺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谢存郢远远听着，忽而低低笑了一声。

        九尾狐想了想，反问：“那故事好看么？”

        有人同鹤仙谈起名山旧游，有人与龙君聊四海水脉、江河变迁。九尾狐那边最热闹，他本就生得一副极善言谈的模样，对人间礼数又熟得出奇。有人敬酒，他便回敬，有人问话，他便作答，偶尔一句话说的轻巧，三言两语间便能逗得满桌人发笑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小狐却半点不怕生，沿着席案一路飞奔，忽然纵一跃，扑通扎进一只盛着红梅酥的金盘里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孩子犹豫了一会儿，“我以前看过一本……一本杂书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满席目光一下全落在了他上。

        众人还

        席间顿时响起一片惊呼。

        仙客们一一作答，只是答法各有巧妙。

        小狐踩着虚空跑了两步，后三条火红尾巴摇摇晃晃。

        九尾狐慢悠悠晃了晃杯中酒：“惑人耳目，迷人心神，本就是我狐族长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颜谨恍然：“原来如此，难怪凤君一口气请了这么多好友来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顿了顿，“至于是不是每次见了人便要使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九尾狐摊开双手：“那不就是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这一回，连皇帝都笑出了声：“叫你读经史，你一页都记不住，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倒记得清楚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话音才落，那边果然出了点岔子。

席案错落，金樽映水，玉盘盛光。枝百鸟尚未散去，池中鲛人浮于碧波，半空又时不时有双翼白踏云而过。

        酒珠悬而不落，微微一颤，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化作一只不过巴掌大小的赤色小狐。

        可话都已经说到这里了，只得着继续：“书里说，狐狸若修炼成，最擅长变化成美人，魅惑人心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几个年幼的皇子皇孙，胆子也渐渐大了起来，其中一个约摸十岁出的小皇子憋了许久，终于趁九尾狐放下酒盏时，小心翼翼开口：“狐仙，我能问一件事么？”

        九尾狐非但没恼，反而笑了：“会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方才那场春雨留下的气息也还未散尽。的新叶、松的土、梅杏花香与清水气息混在一起，又掺着中新起的梨花酒和阁中送来的龙涎香。远远近近、层层叠叠，竟叫人一时分不清眼前究竟是人间御宴，还是哪座仙山恰逢春日开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