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，众人却照样抢得起劲。毕竟财神从天上撒下来的糖，吃着总比街上买来的甜几分。

        五路财神也像是撒上了瘾，一把接着一把，将漫天铜钱不断撒进人群。

        一时间铜钱如雨，五色云霞铺满长空，当真像是财神降世，要把一富贵都散尽在人间。

        颜谨仰看了片刻，那五个财神并非术法幻化，他们上都有生气，是真人。可问题是……他们究竟是怎么站到那片云上的？

        颜谨下意识转去看杜罗衍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也仰着脑袋，眉已经拧了起来。显然，他也没有立刻看明白。

        再往后，还有弄剑的、转伞的、走索的、吞火的、缸的、耍傀儡的……

        一波接着一波，几乎没有片刻停歇。

        颜谨一路看过去，看到后来连眼睛都有些发酸了。

        直到这时，她才真正明白，这个班子为什么敢叫万象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们本不是靠某一门绝技撑场面。机关、百戏、幻术、术法、声乐、舞蹈，甚至香气、光影、风势……所有能用来欺骗人眼、牵动人心、制造奇景的东西，几乎都被他们到了一。

        最厉害的是，他们从来不将真假分开，真东西里藏着假的，假的旁边偏偏又摆着真的。有时候眼睛看见的分明是幻象，伸手一碰却又摸得到实物。

        有时候东西明明已经攥在手里，低再看，却又在掌心化得无影无踪。你以为是术法的，偏偏只是机关。你以为是机关的，其中却又掺着真正的方术。甚至有些手段前一刻看着还是假的，到了下一刻，却又不知从哪一步开始悄无声息的变成了真的。

        便是颜谨这一双能辨生气、看破分幻术的眼睛，也分不清究竟哪里是真，哪里是假。

        杜罗衍亦是如此，他通幻术，又熟知各家百戏门，可一路看下来，竟也只敢断定其中三四成。

        剩下的，他有时能猜到手法，却找不到关窍，有时甚至连究竟是机关、幻术还是方术，都不能立刻分辨。

        寻常百戏最怕被同行看穿，而万象班却像本不在乎别人看，他们甚至巴不得别人去猜，因为越猜便越会发现，自己本猜不明白。

        颜谨再去看周围那些京中百戏名家，一个个脸色更难看了，有人眉紧锁，有人抿着嘴不说话，还有几个班主模样的人凑在一起，时不时低声交谈几句，神情一个比一个难看。

        可脸色再难看，也没人舍得离开。前万象班走多远，他们就跟多远，一个不落。

        正月才刚过，京城原本尚未退尽的年味，竟被万象班这一场入城戏生生又点燃了起来。整条长街被挤得水不通，沿途各家门窗扉几乎全打开，楼上楼下尽是人影，有人抱着孩子，有人扶着老人，还有人踩着凳子探出半个子，只为多看一眼。

        一路鼓乐，一路鲜花，一路笑声，一路惊呼，最终万象班浩浩的队伍停在了礼为万象班安排的别馆之前。

        最前方那八名旗手同时转，八面绛红大旗再次迎风展开。

        金线银线一齐在日光下亮起，旗面之上凤凰、麒麟、仙鹤、灵等祥瑞图案依次浮现，又依次淡去。

        最终所有图案尽数消失，八面长旗之上，只余下八个灿灿金字：四海升平，万象迎春。

        鼓声戛然而止。几乎就在同一瞬间，长街上方仍在动的五彩云霞、盘旋未散的彩蝶，以及远那些似真似假的光，竟齐齐消失。

        仿佛有人骤然将一场大梦掐断，方才还瑰丽得近乎不真实的长街，忽然重新又变回了冰雪未化的京城。

        只剩满地春花，以及散落在青石板隙间的无数糖钱。

        四周安静了一瞬，下一刻，轰然爆开的叫好声几乎要将整条长街都掀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