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怕。"钱枫回答得很干脆。

        李莫愁的微微一颤。

        "因为你没带拂尘。"他的目光落在了她空着的双手上。"赤练仙子出门不带拂尘，要么是换了兵，要么是本没打算动手。你的袖子里也没藏冰魄银针，你今夜穿的衣服是贴的窄袖，藏不了东西。"

        又是一阵沉默。

        "然后呢？"

        "然后？"她偏过看他。"然后我就坐在那里，看着他们的尸，想你说的那些话。"

        她低下，看着两只手交握在她膝上。他的手比她的大了一圈，小麦色的肤和她白皙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温热的掌心包裹着她冰凉的手指，那热度从接点开始一点一点往她的手腕、前臂、肘弯蔓延上去。

        "这十四天你在城外什么？"钱枫的声音把她从回忆中拉了回来。

        李莫愁的整个瞬间绷紧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甚至试过恨他。恨这个胆大包天的年轻人敢对她说这种话，恨他的眼睛看她的时候没有恐惧只有察，恨他好像比她自己更了解她自己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与她无关的事。但她的手指在膝上蜷得更紧了。

        "杀了几个？"

        也没有出手。

        十指相扣。

        "七个。蒙古探子。"

        他的观察力让她有些意外。这个年轻人虽然武功远不及她，但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总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地方。十四天前也是，他在她的银针底下，不看银针，看的是她的眼睛。

        "……是。"

        "你很会看人。"她说，语气里有一点复杂的东西。

        李莫愁终于转过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十四天。整整十四天。她在城外的密林中独自游了十四天。白天她猎杀路过的蒙古探子，利落干脆，毫不留情。夜晚她在树上枯坐，看着襄阳城的灯火发呆。

        李莫愁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
里有一丝嘲讽，但那嘲讽里没有真正的刺。"凭什么觉得我是来找你'温柔对待'的？也许我只是路过，顺便看看你死了没有。"

        他的手指从她的手背到了她的指间，缓慢地插入，与她的手指交扣在了一起。

        "那你想让我少说点？"他把盘着的放了下来，缓缓挪动了一下位置，让自己坐到了她的左手边，两人之间的距离从一尺缩短到了半尺。"还是想让我多听你说？"

        但她恨不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 这个回答似乎出乎了她的预料。她的眉微微挑了一下："怕还敢坐这么近？"

        缓慢地、不带任何攻击地，他的手移向了她放在膝上的左手。

        "……你话倒是多。"

        钱枫的手指覆在了她的手背上。她的手很凉，指骨修长有力，骨节分明，指尖有薄茧，是长年握拂尘和发银针留下的。

        "你怎么知？"

        手指到了她的手背。

        "你也没

        但她没有抽手。

        李莫愁沉默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他顿了顿，补充了一句："而且你发散着。你打架从来不散发。"

        "怕归怕。"他说。"但我知你今夜不会杀我。"

        "你在什么？"她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
        因为他说的是对的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试过用杀人来让自己不去想。她在第七天的时候杀了三个蒙古骑兵，血溅了一脸一，但掉血之后那句话还是在那里。

        每一个夜晚，这句话都会出来咬她一口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确实不想藏了。

        "没有。"

        "不是我会看人。"钱枫说。"是你不想藏了。"

        "路过？"钱枫轻轻地笑了一声。"从城外潜入城内，绕过四巡逻哨，翻过帅府三重院墙，然后坐到我的床上。你这叫路过？"

        她的眼睛在月光下像两汪黑色的深潭，潭水表面看似平静，但底下有暗在涌动。她看着钱枫，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很久，像是在辨认什么，或者在确认什么。

        夜风从窗里进来，带着五月初夏的温热气息，动了李莫愁披散的长发，几缕黑丝拂过了她的侧颈和锁骨。钱枫看着那几缕发丝，看着它们底下白皙到近乎透明的颈侧肤，看着锁骨的凹陷有一粒细小的痣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个年轻人说的话在她脑海中像一只甩不掉的苍蝇一样反复盘旋。

        "没想明白就来找我了？"

        "想明白了吗？"钱枫问。

        像是一只受惊的猫，她的肌肉在碰的一刹那全收紧了，肩膀往上耸了一寸，颈的腱在月光下凸了起来。她的猛地转向了他，眼中闪过了一丝锐利的警惕。

        不想藏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李莫愁的呼停了一拍。

        等了二十年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确实在等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伸出了右手。

        "你不是真的冷血，你只是在等一个真正爱你的人。"

        "你怕不怕我？"她突然问。

        "握着你。"他说。

        "杀人。"她回答得很简洁。

        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，准地插入了某把锁里。

        "我没说你可以碰我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