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清却像是预知了他的话语，在他出声前的一瞬猛地打断了他，声音又急又脆，带着不容商量的力：“住嘴，不许再说了！”

        她心里七上八下的，那口没咽下去的委屈还堵在口，可另一种更尖锐的、更人的情绪却先从底下冒了上来，泛得她眼眶发热。到第五杯的时候，柳清终于忍不住了。她伸出手去，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酒杯，声音里带着哭腔，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力：“够了！”杯沿上还残留着些许酒，她不仅没放下，反而递到自己边，仰起脖子，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。酒从咙一路烧到胃里，辣得她呛了一下，眼泪又掉了下来，可她没有松手，仍紧紧地攥着那只空杯。

        可惜这一瞪非但没能止住他的笑意，反倒让他垂下眼帘，嘴角的弧度又往上翘了那么一点。她这才注意到，他连饮四杯下肚，面色依旧如常，除了眼角浮着一层薄薄的红，眼神清明得跟没喝过一样。而她不过灌了半杯，脸上便烧起了一片温热，从耳蔓延到脖颈，连眼眶都被酒意熏得更了。两人酒量的深浅，这般一比便见了分晓。

        齐静春看着她抢过酒杯仰灌下去的样子，动作又急又冲，像只被惹急了的小猫伸爪子挠人，他竟不自觉地弯了弯嘴角，出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。柳清正辣得眼泪汪汪，抬眼却看见他在笑，顿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，眼神里混着委屈和恼怒，却因为脸颊上迅速泛起的红晕而失了三分气势。

        他顿了顿，抬起眼来直视她，那目光里沉沉的，翻涌着一丝来不及藏起的挣扎，还有更多更沉的、他自己都未必理得清的暗。可那些波动只在眼里停留了一瞬，便被他一层一层地压了回去，最后只剩下满脸的诚恳，和一点几乎要碎开的郑重。他微微张嘴，正要开口——

        酒辛辣，从咙一路烧了下去，但他眉都没皱一下，又倒了第二杯，仍旧举起来，对着她说：“接了摄影任务这事也不该瞒你，是我思虑不周，让你在台上失望了，很抱歉。”又是一饮而尽。

        可脚步声又回来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每喝一杯，就一次歉，四杯酒下肚，眼角已经浮起了一层薄薄的红。柳清的哭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，她眼睛睁得大大的，泪水还挂在睫上，可整个人不再颤抖。她从未见过他这副样子，素来光风霁月、君子端方的齐静春，什么时候这样低姿态过？那个站在讲台上威仪棣棣、不苟言笑的他，那个私下里淡然自、任她百般撩拨都岿然不动的他，此刻正单膝跪在她面前的地板上，一杯接一杯地灌酒，一遍又一遍地歉，像是在用这种笨拙又郑重的方式，把所有的歉意都赔给自己。

        第四杯。“如此良辰美景，竟然坏了氛围，还惹你伤心，”他举着杯，目光落在她缩成一团的影上，声音轻得快要化开，“都是我的错。”

于还是受不了，要离开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齐静春张了张嘴，那番已经到了尖的话被她生生截了回去，吞也不是，吐也不是。他目光复杂地看着她，里面翻涌着太多来不及分辨的东西，可最终他还是顺从地闭上了嘴。既然她不想听，自己又何必非要在这时候把事挑明来刺激她呢？今日她的泪已经够多了，

        齐静春端着一只红酒杯从厨房出来，另一只手里提着那瓶红酒。他走到她面前，把酒瓶搁在地上，单膝跪了下去，膝盖地的声音很轻，却在这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。他将酒杯举到她面前，声音比平日低了许多，也慢了许多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递：“对不起，昨晚不该失约，以致白白浪费了你的心意。”他说完，仰将杯中酒一口饮尽。

        门铃响的时候她就该知的，今天所有的热闹、所有的甜蜜，从到尾都只是偷来的，时辰一到，就要连本带利地还回去。她抱紧了自己的双臂，把子缩成小小的一团，蜷在椅子里，眼神空地望着地面，心里那些翻涌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冷下去，最后只剩下一个孤独的影子。

        第三杯。酒落杯的声音在静谧的客厅里分外响亮，“人之患在好为人师，既然出了课堂，就不该再摆先生的架子，”他顿了顿，目光却始终没有偏移分毫，认认真真地看着她，“我为自己的失礼赔罪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柳清把空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搁，杯底磕在石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她没好气地开口，声音因为酒和哭过的缘故带着一点哑：“你啰嗦了半天，一杯接一杯地喝，但本就没说到重点上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齐静春当然知她说的重点是什么——她的情意，他的回避，那横在两人之间谁都不肯先破的窗纸。他抿了抿，嘴角浮起一丝苦笑，笑意里带着几分无奈，几分自嘲，还有一点被到墙角却无可退的涩意：“第五杯罚酒，正是为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