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府人丁不旺。老仆谢伯着府里的杂役和账目，两个老厨娘负责一日三餐，几个使婆子打扫庭院。除了这些人类仆从以外，谢府还养着四只护卫兽人――他们是谢府真正的武力支，也是谢栖云从小最亲近的伙伴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那叫打招呼？你那叫――”

        谢栖云沿着石子小径继续往前走，穿过一藤萝缠绕的拱门，来到了后园西北角的假山旁。这里种着一片矮竹林，竹影婆娑，风过时竹叶发出沙沙的响声。假山上堆着太湖石，石里满了青苔，在早晨的气中散发出一泥土和蕨类混合的味。

        谢砚是一个典型的“别人家的孩子”――十八岁中举，二十二岁进士及第，二十七岁升工侍郎。在同辈中，他的仕途走得最稳、最快，也最让人艳羡。朝中有人私底下说他“年少得志，前程不可限量”。但谢栖云知，这些赞誉背后是兄长熬了多少个通宵的案牍、喝了多少碗茶换来的。他一个月里有大半个月住在工衙门，偶尔回家，也只是匆匆吃过饭，翻翻她的功课，就又钻进书房里批折子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长风没有说话，但他的虎尾又摆了一下。这次是快摆――两下，像是不耐烦地拍打了一下空气。这是虎科兽人特有的腹诽方式。

        谢栖云伸手了他的耳朵。虎耳的感非常特别――外侧的短而光，像是刷了一层薄釉；内侧的细却得惊人，像是最细的鹅绒。她的手指从耳沿着耳廓往上慢慢捋过去，长风的僵了一瞬，然后慢慢地放松下来。虎耳在她手指的下微微往两侧压了压――这是猫科动物被摸舒服时的本能反应，虽然他脸上依然挂着那副面似的表情。

上抱怨着，手上却没闲着――他单手抓着枪杆底，长枪在他手中转了一个圈，枪尖在沙地上划出一弧线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转往园子深走去。后传来炎烈的大嗓门和长风的沉默，以及剑枪交击时发出的金属碰撞声。那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，像是谢府每日都会响起的晨钟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的短是深褐色的，和长风的灰色短一样只到大中，腰系着一条金棕色的布带――那是他用自己脱落的鬃搓成的绳子，用他私下里对长风的话说：“这叫物尽其用。”炎烈的肤是古铜色的，比长风的蜜色深了一个色号，看起来像是一块被日光镀过边的青铜。他的口和腹肌肉分明――肌饱满，腹肌八块清晰排列，两侧的肋间肌线条如同雕刻的叶片。阳光打在他的肤上，在高光形成了明亮的金属光泽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低一点。”谢栖云说。

        炎烈咧嘴一笑，甩了一把鬃上沾的汗水：“不累――和这闷葫芦较劲最有意思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假山脚下趴着一个人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早打过招呼了。”长风也不回。

        狮尾从他短后面的开口中伸出来，尾端那一簇深棕色的穗状几乎垂到地面。他走路时狮尾会高高翘起，尾尖的穗轻轻摇。

        长风单膝跪了下来。即便如此，他的肩膀还是比谢栖云的高出不少。他垂下，那对宽大的虎耳自然地向前倾斜了一点。

        三

        “别吵了，”谢栖云终于从月门走出来，走到演武场边上，“你俩天天吵，不累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 他咙深传来一阵极低沉的震动声。那不是说话，而是一种从腔里自然溢出的咕噜声――像是远山那边传来的闷雷。虎科兽人的呼噜声是所有猫科中最低沉的一种，隔着空气都能感受到那种嗡嗡的共振。

        谢府坐落在临安城清河坊的东南角，宅子不大不小，三进院落，东西两路，加起来有三十多间房。谢家在临安城算不上级的豪门望族――那些真正的大住在御街两侧，府邸连着一整条巷子――但谢府在中等世家中算是数一数二的。谢栖云的祖父谢崇远，生前官至侍郎，攒下了一份殷实的家底。谢家现在的主事人是谢栖云的父亲谢世清，常年在外任知府，一年到也回不了几次家。真正在临安城中维系着谢府运转的，是她的兄长谢砚――当朝工侍郎，比她年长十二岁。

        琥珀趴在泥地上，四肢伸展，下巴搁在交叠的前爪上，尾巴懒洋洋地搭在一边。他穿着一件短褐――那是一件布上衣，前襟

        谢栖云笑着走过去。她先走到长风面前――长风比她高太多了，她得仰起脸才能看到他的表情。长风那张布满虎纹的脸上永远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，琥珀色的瞳孔在日光下缩成了一条细线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们俩继续练吧，我再逛逛。”谢栖云拍了拍长风的肩窝――那块肤因为刚练完剑而微微发，上面细密的黑色虎纹在汗水的浸下显得更加鲜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