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吃穿用度都不用你心，你是她爸爸，想看她随时可以来。」

        窗外，楼下的夹竹桃隐约摇曳着枝桠，叶子间隙开着花，一朵粉，又一朵白，随风出沙沙声响，

        她的拳紧紧攥起，自己如同父亲肩膀上的尘埃，挥拍之下，业已散去。

        姑娘将书本一本本装进旧布书包里，动作轻缓的收拾着，仿佛怕惊扰了什么。

        「卫东，今天我们也跟你把话说明白了，莹莹以后就由我们来照顾。」

        也许，从一开始，他就没想过要自己这个女儿。

        姑娘不知，父亲哭得不成人样，是因为母亲，还是因为弟弟。

        姑娘冷冷的看着，那后面的话，再没能听进去半个字。

        父亲沉默着，一声不吭的坐了很久。

        很抱歉，这样的说法太文艺了，换种说法吧。

        外公外婆一共两个女儿，大女儿秀芹，二十不到的年纪，晾衣服时不慎意外失足坠落故。小女儿秀英，又因难产过世。

        「小超，没了。」

        他弓着子，双手合拢于鼻梁，半捂起脸，食指嵌在眼角，仍难掩住落下的泪水。

        像是低絮语，听着却莫名凄凉。

        像是有所愧疚，又像是一种解脱。

        爷爷躺在床上，两眼直楞楞勾着天花板。

        木格窗滤过日光落在地上，一块暗，一块亮。

        如今，外孙子小超也因病离去。

        姑娘紧了紧手里的破布娃娃，眼睁睁瞧着童年的日常跟母亲的影子，一桩桩一

        她慢慢转过子，目光一寸寸抚过这间陪她从小长大的屋子，长长的睫不住地颤动，却迟迟不肯抬脚。

        总之，她觉着，肯定不是因为自己。

        暗红色漆面的木桌，铺着台布，压着玻璃，弟弟的小拨浪鼓安安静静搁在上面，伴着的是父亲那掉了瓷的搪瓷杯。

        外婆安抚着姑娘的手顿了一下，而后才缓缓落下，目光遥遥投向窗外，也不知在看些什么。

        要人，变成了报丧。

        「爹爹，姆妈，对不起。。。」

        不多时，外婆也把姑娘剩下的衣物打包妥当，搁在门外。

        开往杨柳新村的公交车，一路颠簸。

        「爹爹，姆妈。」

        毕竟走了的人已经走了，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着。

        平日里搭床的阴冷角落，泛黄的墙面上还贴着一张张边角卷翘的奖状，被穿堂而过的微风拂得轻轻抖动。

        姑娘站在门口，没有立刻往外走。

她知，父亲是来带她回家的。

        背着，陪着。

        公交车两侧的反光镜上插着红旗，迎着风，有力的飘动。

        大人之间没有寒暄，没有争执，只有沉默与平静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个她叫了那么多年爸爸的人，连挣扎都不挣扎，便决定不要她了。

        父亲点了点，幅度很小，动作很轻。

        姑娘望着他那掩面垂的躯，心里竟生出一丝纠结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最后回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    如果父亲点，那意味着，她自己就要从此告别那个从小长大的家，告别那些跟母亲共同生活过的点点滴滴。

        可如果父亲摇，她就要被带回去。而今弟弟不在了，等待着她的又将会是怎样的日子，是爷爷的疯魔，还是的冷漠，没人知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张自己坐着吃饭和写作业的板凳，又黑又旧，满是磨出来的糙浅痕。

        外婆的眼角泪光婆娑，可再看不开，也得慢慢看开。

        胡子拉碴的父亲眼窝深陷，面如死灰，像是一宿没睡的样子。

        外公敲开了门，屋子里的光线沉得发灰，像是蒙了一层冰冷的隔。

        空气里飘着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气味，细尘裹着浮灰悬于蛛网，每一样都藏着零碎的记忆。

        接二连三的白发人送黑发人，折磨着老两口的心。

        面对外公外婆的质问，父亲没有任何反驳，他只是坐在那边失声痛哭，豆大的眼泪一颗颗落在地板上，砸出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印子。

        着厚手套的司机师傅控着方向盘，有条不紊的左转右回，时不时熟练的拉一下右侧的几杆子。他的水壶是个大的玻璃瓶，里面漂浮着一大半的茶叶，茶色稠，整个瓶很有技巧的被一条绳带锁扣在车前的那个“大肚子”上，不会脱，不会摔落。

        两老人心先是一惊，外公的茶杯没拿稳，水泼洒出来些许，也顾不得。

        甚至，替走了的人，好好活着。

        楼里，爷爷手里的那木棍支在昏暗的墙角，姑娘离得远远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