静默淌。半晌，他忽地开口，声音低沉，似在自语，又似说与她听：

        姜姒步出乾清那沉重的殿门，并未立刻离去。

        姜姒望着他的眼睛，继续，每一个字都仿佛经过千钧之重的思量：“两位恩情，姜姒铭刻于心，眼下却无以为报。唯愿此行若能生还，他日两位若有驱使，纵是赴汤蹈火，姜姒绝无推辞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姜媪无声地移至他后，伸出手，指尖微凉，稳稳按上他两侧太阳，开始以恰到好的力，缓缓按。节奏不疾不徐，是她数十年来早已入骨血的熟稔。

        “罢了，罢了。”他摇了摇，声音里透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与某种更深远的筹谋，“人言教诲，终是空谈。事教人，一次便够。让她去亲眼看看，亲试试，什么才叫――真正的刀光剑影，生死一瞬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她看见那两熟悉的影，自西阁的方向并肩行来。一前一后，步伐沉稳，腰间佩刀与甲叶随着动作发出规律而轻微的摩声响。

        殷符缓缓睁开眼，目光投向殿那在阴影中盘旋狰狞的鎏金蟠龙藻井，龙目森然，俯瞰众生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抬起，目光清亮如洗，直直看向田丹，又掠过他，看向一旁的田毅。

        恍若未觉。

        随即，指尖的温与恒定不变的力，再次徐徐蔓延，试图抚平那眉宇间的皱痕。

        ―――

        殷符没有睁眼。

        姜姒并未依言起。

        殷符的声音从她后传来：“从女，从司，谓之姒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不日，我将离京。”她语速平缓，却字字清晰，落入耳中，“此去西南，前途未卜，生死未知，或能凭些许微功，立足于世；亦或许……山河路远，埋骨他乡，再难重归帝京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只有一刹那。

        田丹伸出的手，悬在了半空。

        田丹脚步顿住，目光落在她上，带着审视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太庙教子，子无不孝。然，躬亲自教，子或有逆，甚而生恨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田丹一怔，下意识上前半步想扶起她：“姑娘快请起！昔日不过是职责所在，分内之事，实不敢当此大礼――”

        “田侍卫，田副尉。”她声音平稳，不高不低，“可否，借一步说话？”

        咚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转，将自己隐入重的阴影里，背靠着一冰凉的朱漆巨，静立等待。

        片刻，她自己直起，再次行礼，而后起，一步步倒退着，直至影完全没入门外重的夜色。

        ------

        姜姒屈膝，双膝着地，对着田氏兄弟，端端正正跪了下去。

        咚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从前，朕总将她带在边，唯恐时日无多，她学得不够，懂得太少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如今……与她真刀真枪地‘较量’过一番，还是认为，或许当初，就该亲自教她些拳脚功夫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姜媪的手未有丝毫停顿，依旧稳定地施加着温柔的力。

        田毅也随之停下，兄弟二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
        姜姒待他们走近，自廊后悄然步出，对着两人，躬行了一礼。

        殿门在她后，沉重地合拢。

……深意？”

        殷符深深靠进椅背，阖上了双眼。

        姜媪依旧沉默，唯有指尖持续传递的温热与力度，是唯一的、无声的回应。

        姜媪按在他鬓边的手，停顿了那么一刹那。

        三声沉闷而清晰的叩击，在寂静的殿宇中回，撞在每个人的耳上。

        上，内侍女步履匆匆，无人留意廊阴影中那几乎与黑暗为一的沉默影。

        殿内重归寂静，唯有炭火不甘寂寞地偶尔“噼啪”一声，爆开一点转瞬即逝的火星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臣女姜姒，”她的声音自地面传来，清冷如玉石相击，却又带着磐石般的坚定，“叩谢陛下……赐名之恩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姜姒立在门边，影凝固，片刻后，她倏然转，大步走回殿中央，在那映着烛光的冰冷金砖地上，再次端然跪下。

        田丹行在前，面容沉静。田毅稍后半步，目光警觉地扫过四周。

        咚。

        田丹微微颔首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就那样跪伏于地，静静等待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姜姒，谢过两位当日救命之恩。”她额地，声音闷然而清晰，在墙角回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在等侍卫换岗的时辰。

        三人走到墙下一僻静无人的角落，背对着。

        终于，远传来隐约的铜锣与交接的呼喝声。

        这一次，她俯，额重重地。

        殷符没有叫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