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阿春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太多了。”阿春说，“你一个人吃了很多碗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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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许诺的咙紧了一下。她把手从方向盘上拿开，放在膝盖上。阳光照在膝盖上，牛仔的布料被晒得有点。

        阿春没有回答。许诺感觉到她在计算，不是用数字，是用那些碗里的汤、面条、葱花，用那些和她一起吃面的人，用那些吃面时的天气、心情、窗外的光。

        许诺轻轻笑了一下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吃太快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你小时候，每次她煮面，你都趴在厨房门口看。你够不到灶台，就搬个小凳子站着。她不让你站太近，怕油溅到你。你就退到门槛后面，探出半个，一直看到她把面捞出来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许诺睁开眼睛。她想起那个画面。厨房不大，灶台是瓷砖贴的，白色的，隙里嵌着黑垢。母亲站在灶台前，系着一条格子围裙，背后的带子系得有点歪。锅里的水了，她把挂面掰成两半扔进去，用长筷子搅了搅。她回看了一眼，说“退后点”，许诺就往后退了一步，脚后跟碰到门槛。她那时候以为是母亲嫌她碍事。现在想想，是怕油溅到她。

        许诺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不是哭，是那种“终于有人知了”的如释重负。她以为那些年只有她自己一个人坐在餐桌前，面对一碗面。原来不是。有一个人陪着，看着她吃，替她记住每一口。她不需要她说什么，只需要她知。现在她知了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还记得什么？”她问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数过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她把眼泪了一下，了鼻子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数过吗？”她问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阿春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你怎么知的？”

        许诺愣了一下。她记得那件事。那天母亲去外婆家了，下午才能回来。她十岁，够得到灶台了，就想自己试试。第一碗倒掉了，第二碗吃了。她坐在餐桌边，把那碗烂面一一挑起来，很慢地吃。面已经坨了，夹不起来，她用筷子卷，卷成一团进嘴里。味不怎么样，但她吃完了，觉得高兴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阿春沉默了一会儿。许诺感觉到她在深翻找那些旧记忆，像翻一个很久没打开的抽屉，里面的东西叠得整整齐齐，但有些已经泛黄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把手搭在方向盘上，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线的针脚。停车场里有人推着行李箱走过，轮子在水泥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，由远及近，又由近及远。她闭着眼睛，听那个声音慢慢消失。

        许诺把手放到口。心一下一下的，不慢也不快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多少碗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妈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那我以后吃面的时候，都叫你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不饿了。就是有点撑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面吃完了，汤也喝了大半。许诺把碗放在托盘上，没有上端走。她坐在塑料椅上，看着档口那边。那个中年女人正在灶台，抹布在瓷砖上来回抹了几遍，又拧了一把，继续。动作不急，也不敷衍，像是每天都要的事，反正完了就完了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许诺把手放在胃的位置。那里还有刚才那碗面的温度，温温的，不手。她把掌心贴在那里，闭了一会儿眼睛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多放点青菜啊。”点餐的是一个年轻女孩，扎着尾，背着双肩包，看起来和学生差不多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吃面的时候，在心里说‘这是我煮的’。语气有点得意。我在里面听见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阿春想了想。“你想吃什么？”

        许诺的鼻子酸了。她以为那些事只有她自己知。一个人蹲在行李箱旁边吃面，筷子太长，碗太，屋里只有一盏台灯。她没开大灯，觉得浪费电。吃了半碗就觉得饱了，但怕浪费，又了几口。最后实在吃不下，倒掉了，心里有点愧疚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不知。你帮我选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那些年，你吃的面，我都记得。”阿春说，“你煮的，别人煮的，服务区煮的。每一碗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许诺把着方向盘，轻轻笑了一下。阳光从车窗照进来，落在她肩膀上。她把车窗摇下来一点，风涌进来，的，带着路边的草香。她继续开。公路很长，但她不急。晚上还有一碗面在等她。这一次不是一个人吃。

        有人过来点餐，女人放下抹布，转从案板底下抽出一把挂面。动作和刚才给她煮面时一模一样――掰一半，扔进锅里，拿长筷子搅。许诺看着她的手，看着那把挂面在沸水里散开，看着女人从旁边的筐里抓了一小把青菜丢进去。青菜是那种小油菜，切了，一片一片的，在汤里浮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那就吃面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女人没说话，又抓了一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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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“尝不到。但你吃的时候，我能感觉到，能感觉到咸。你咽下去的时候，我这里也一下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还饿吗？”阿春问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吃过面吗？你尝得到味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 许诺把车停在服务区的角落，没熄火。刚才那碗面吃得太快了，胃里有点胀，她需要坐一会儿再走。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，落在她手背上，的。她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，仰面靠着，看着天窗。天窗上有几干了的雨痕，模模糊糊的，像没干净的泪。

        许诺重新发动车子，挂挡，慢慢开出服务区。公路在前面铺开，灰白色的，阳光把远的路面照成一片白晃晃的。她朝着那团光开，不急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刚才说，我妈煮面的时候先放盐。你是怎么记住这些的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今晚吃什么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嗯。习惯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你那时候就知，你以后会一个人煮很多面。”阿春说，“你妈不在的时候，你一个人在家，自己煮面。后来你离开老家，出租屋里的第一顿饭，也是一碗面。挂面，超市买的最便宜的那种，清水煮，放点盐。你蹲在行李箱旁边吃的，筷子是外卖攒下来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记得你第一次自己煮面。你妈不在家，你饿了，自己开火。水放多了，面煮烂了，你怕她回来骂你，把那碗烂面倒进桶里，冲掉了。然后又煮了一碗，还是烂的。你吃了。你说不难吃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因为你在看。你看的时候，我也在看。你看她煮面，我看你。你的后脑勺，发扎着两个小揪揪，是红色的。你歪着，脚尖踮着。你那时候不知，有人在你后面，替你看着这一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