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自己去说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去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妈坐在梳妆台前，背对着门，正在梳。他站在门口，把事情说了一遍，说对不起，我不是故意的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妈没回。他看着那个背影，等了一会儿，又说了一遍对不起。她还是没回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站了很久，久到都站酸了，才听见她说：“出去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出去了。后来他才知那只花瓶是谁送的——是那个“故人”。他妈一直留着，放在窗边，每天都能看见。他把它打碎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从那以后，他妈看他的眼神，比以前更冷了。那冷夹杂着厌恶，夹杂着忽视，夹杂着一切让他心寒的东西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有时候想，她恨他爸，他知。可他错了什么？

        他没法选择谁他的父亲。他也没法选择自己要不要来到这个世界上。他从出生的那一刻起，就带着原罪——他是那个男人的儿子，仅此而已。

        十四岁那年，他妈第一次动手打他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天下着雨。他从学校回来，书包被淋了，上全是泥点子。进门的时候，他妈站在客厅中央，正在等谁——后来他知，是在等一封信，信没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看见他淋淋地站在门口，忽然皱起眉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像什么样子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站着没动。她走过来，忽然扬起手，一巴掌扇在他脸上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巴掌很重，打得他偏到一边，耳朵里嗡嗡响。他愣在那儿，捂着脸，不知该说什么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妈打完他，转走了。从到尾，没说为什么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站在玄关，雨水顺着往下滴，在地上洇开一小片。佣人跑过来，拿巾给他，嘴里念叨着“太太今天心情不好，小少爷别往心里去”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接过巾，自己干了脸，上楼去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天晚上他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，五个指印，红彤彤的，起来一条一条的棱子。他看着看着，忽然笑了一下。

        不是因为好笑，是不知该有什么表情。

        十六岁那年，周妈被辞退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周妈从他出生就在顾家，带了他整整十六年。他妈不喜欢他，周妈就偷偷对他好，给他留好吃的，给他掖被角，发烧的时候抱着他一整夜。

        周妈被辞退的那天，他在学校。回来的时候，周妈的房间已经空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去找他妈。他妈坐在窗边，还是那件淡青色的旗袍，阳光落在她上，侧脸很好看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周妈呢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辞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为什么？”

        他妈转过，看着他。那目光很淡，像看一堵墙，像看空气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她教你什么了？教你跟我嘴？教你不知分寸？”

        他愣住。周妈什么都没教他，周妈只是对他好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记住了，”他妈说，“这个家里，没人能对你好。对你好的人，都得走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看着她的眼睛，那双眼睛很漂亮，很冷，像冬天结冰的湖面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忽然想问她：你呢？你为什么不能对我好？但他没问，他早就知答案了。